一目了然

默默努力,相信天道酬勤,也相信别人都觉得我能行

[卧虎藏龙]漏水

学习

anolddog:

*李慕白X玉娇龙


之前写的,存个档。


--

树林密而高,切出一窄条的天。

玉娇龙蹲在山洞口,往水里甩了片石子。

李慕白的衣服上一串斜飞的水迹。

石块吱呀,玉娇龙点着水面来到他面前,鼻尖戳上男人的眼,“念什么诗,我要饿死了。”

李慕白负手而立,望了望洞口晾的一排衣服。

他说,“天不怕,地不怕,饿又算什么。我以为你也不会怕。”

玉娇龙甩脸就要走。

李慕白捉住她的单边袖子。



玉娇龙手里勾着一包砂糖,围着件长褂,光脚坐在火边。

李慕白顺手拨了下火苗,用树枝在周围画了个圈,“给你烧个糖水喝。”

玉娇龙憋着个歪点子,听到他的声音吓得闪了一下。
“谁要喝那东西。我要吃饭。”

她的人中亮亮的,讲话不依不饶。

李慕白分神看了她一眼。这不是他头一回私下看她。在贝勒爷府上,院子里的假山边,玉娇龙伏在栏杆前喂鲤鱼玩,耳垂上晃着缀连的珠玉,背影无精打采。


李慕白低下眼皮,水开了,“糖,给我。”

“不给。”

玉娇龙鼓气吹掉唇边的头发丝,“不给。”

“我说过拜师之后,都由着你。给不给,随你开心吧。”

李慕白把碗举起来,“今天你不吃不喝,我由着你;等到明天,等到王府的人追来,我也由着你被抓——”

他皱眉,像个为生计发愁的长工那样,“自由,不就是这么回事。”

玉娇龙接过满满一碗开水,仰脖咕咚咚就是喝。离了家,日子流散如风烟,她戳了戳水,是热的,是烫手的,那饱满的热让玉娇龙感到心安。

李慕白怎么端得了这么久。铁砂掌他也练?

水入口,她的牙一麻,瞬间没了知觉。那时听见李慕白说:“听话对你来说这么苦吗。”

摔了碗,玉娇龙伸出舌头喘气。她囫囵着叫,“烦死了。要我死,你才闭嘴是不是?”

李慕白说,“你不能死。”

玉娇龙说,“那你闭嘴。你说了我也不会听。”

李慕白说,“只有你了。”


山洞里滴滴答答,夜里的雨急,顺着头顶漏下来。

玉娇龙捧了一捧把脸洗净,又伸指点了,放进嘴里尝。

雨倒是甜。

不要那糖。不要他的东西。



糖包砸在李慕白怀里,洒出来一点,他说,“小孩子喜欢甜的,没错的。”

他把纸对折成三角形,白糖顺着沟,滑向水中。

玉娇龙突然伸手一捞。

砂糖半化,透明的晶体黏了。

她和李慕白较劲,“别泡了我不喝。留着做干粮吧。”

李慕白看见她跑到一边去舔手。脸贴在手心上,五指炸开,一粒糖渣子也不放过。

“你哭什么,”李慕白屈指蹭蹭她的脸,“大小姐脾气。”

玉娇龙抓住他的手,一口咬住。刚刚洒出来那些糖,全叫她吃掉了。

多日的风餐露宿,吃到有味道的东西不容易,玉娇龙抱着锅,喝了个底掉。

李慕白觉得好笑,“我呢?”

少女舔着嘴,不说话,牙关软了下来。



玉娇龙不懂李慕白。

李慕白是天下剑法第一的大侠。

为什么把青冥剑送人?为什么收自己做徒弟?为什么这么多年来,不和俞姐成婚?

玉娇龙问李慕白,“你是不是像人家说的,真的得了道?”

李慕白笑笑说,“又怀疑我的本事?”

玉娇龙呵了口气,把手上的发丝绕了一圈又一圈,“什么侠,说来清高,我看你就是没有感情,和那些方丈大师一样。”

李慕白说,“我和他们一不一样,你不知道?”



那时候玉娇龙刚开始同他学心诀,李慕白为师严格,是个心术正派的良师,玉娇龙一边学他的剑法,一边找他身上破绽。

天下人都是破损的,完美无缺的是佛像。供在庙里,宝相庄严。

李慕白不像圣人。他手劲很大,罚人的时候力气只用半成,再加上她是女的,只剩下四分之一的力度。

这四分之一到底有多少水分,玉娇龙是知道的。

玉娇龙不是个好徒弟,李慕白做他的师傅,时常要动气,气的半死。她又娇气又倔,说不得碰不得,而玉娇龙这些年在王府里修炼的牙尖嘴利,是个吵架能手,李慕白说过不他。

打也不敢打。

他在她扎马步时平举的两拳上,搁上两片小叶梧桐,“别掉了。我给你看钟。”

玉娇龙狠狠剜他一眼,吸匀了一口气吐出来,平静的立在树荫下,白衣动动,跌落如晚钟。

一水的汗流过耳畔。

玉娇龙不动。

风卷起一地枯叶。

玉娇龙不动。

李慕白想,这丫头。

如果生成小子,混世魔头一个。

他摇摇头,不知该为她可惜,还是为世人侥幸。

他们奔波好久才落脚在这个客栈,因为怕被查到,一路很少吃喝,谨之又谨。李慕白由碗底把银耳汤从凉水中端起,水落在地上。

“香要烧到头了,上来吧,喝汤。”

玉娇龙不看他。

高大的树附庸在身后,是她的同僚,飒飒着长了她的威风。

“你喝吧。我要去洗澡。”

女孩深深闭上眼睛,呼出一口长气,覆手抓住平放在手的叶子——风也没有把它吹跑。玉娇龙像个瘦骨嶙峋的狗熊一样,蹭了蹭满脸的汗。

头也不回的走了。




洞里漏水的地方越来越多。

玉娇龙用衣服蒙住头,不管不顾地睡。

又一觉醒来,成了落汤鸡。铺盖也湿了一大半。

李慕白在洞口,寻思半天,绑了张吊床。

玉娇龙趁他闭眼,蹑手蹑脚跃到吊床上去,晃晃悠悠梳头发,编成长辫,绕在脑后。

李慕白醒了。他睡的浅,还容玉娇龙放肆了些。

玉娇龙的腿搭在他身上。

吊床左边摆一道,右边摆一道,晃得人头晕。

李慕白想把玉娇龙甩下去。

相反的是,如玉娇龙所想,李慕白从吊床上滚了下去。

地全是潮的,这洞里已然呆不了。

他悄悄叹了口气,听见那姑娘咯咯笑了。

李慕白盘腿坐起来,“笑什么?”

玉娇龙捧着脸,不看他。脑袋光光,小和尚似的。

“你安静点。这里大声说话有回音。”

玉娇龙还是懒得搭理他。她越笑越痴,声音尖脆,山洞响起的回声阴森森的。李慕白于是扑上去,捂住她的嘴。

玉娇龙的眼睛像水,泼泼洒洒,让李慕白想起初见时,她身后就是海水拍打江崖,一针一线,在屏风上泛滥成灾。玉府的大小姐扬起下巴,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

“这里就你我二人,还能笑什么?笑的就是你,我的好师傅。”

她穿金戴银、无忧无虑,风平浪静,李慕白见得太多。

“我笑你呀误我一生,却说自己无情。”

【异农异】昆明湖(1-8)

神仙写文

荷赖:

*勿上升,勿上升,勿上升




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北京校园故事。




目前已更新1-8:1-8

有些珊瑚的寿命长达四千年

他真的是个猜不透的人,细细品味

开水泡饭🍜:


*1.7w+垃圾抚慰文学,高泥慎入





“有人说,憧憬着Brotherhood的男的归根结底就是不行,对此你是怎么想的呢,bro?”朱正廷手里拿着DV,对准厨房里录像,镜头里,水池边站着一个穿粉色围裙的男的,扎两只小辫,一团和气地洗着碗。


“我不知道,但是我在想,女孩天生就想要和姐姐妹妹一起住在大别墅,男孩当然也可以吧。”


摄像机发出了呃嗯嗯嗯的思考声。


“在20岁以前,作为一名酷盖,我不会说我想和几个兄弟一起住。”王子异把洗好的盘子放到沥水架上,抬起脸对镜头笑,“20岁以后我想开了,我们可以拥有一些非恋爱关系的、轮流洗碗的人,也蛮好的,对吧。”


他说完停了两秒,问:“正正拍完了吗?”



01.



山西富少小王是一个远近闻名的收纳小能手,他摆在房间里的首饰收纳架是一只旋转小楼梯,该楼梯有个豪华的门,每天早晨打开,从中挑选一百个吊坠挂在脖子上。他首饰挺多,仅限于手环戒指和项链,如果打了耳洞,则这事可能没完没了。


这天他正在收拾这个楼梯,范丞丞捧着iPad敲开了门,确认没打扰他写歌,发出了盛情邀请:“哥,刺激战场三缺一,来看看呢!”


王子异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没玩过吃鸡呀,打游戏也不擅长。”


范丞丞很吃惊:“不是吧,BBT都不一起组队开黑的吗?”


“我兴趣不大,大家就不带我啦。”


范丞丞无功而返,臊眉耷眼走了,王琳凯非常瞧不上他,“子异嘛,缠他一会儿就答应你了。”他一骨碌爬起来说,“瞧我的。”


五分钟后,王子异被连拉带拽地在沙发上坐下了,几人胁迫他下载了手游吃鸡,他玩第一把菜的抠脚,手滑点了脱离队伍,慢吞吞跳伞跳在荒郊野岭,黄明昊探头看他,只见他两手空空,遭遇了一名持枪壮汉。


大家提心吊胆,看他迎着子弹跑上前,将对方乱拳打死,舔包,对两把QBZ视若无睹,倒是换了两件新衣服,看样子对鞋子衣服的颜色搭配颇有一点深思。


一路挑拣衣服就浪费了一些时间,毒气徐徐笼罩上来,王子异开一辆鸡零狗碎的车去找队友,撞墙撞树,头晕眼花地卡在铁丝网上,跑毒没跑过去,嗷一声死在了车里。


退回大厅页面,他等队友的工夫又在换衣服,眨眼氪了两百块钱,穿上了当季最in的贝雷帽墨镜和皮衣,再次踏上了战场,跟在战狼小鬼身后摸索学习。


然王子异并非纯是一个沉迷换装游戏的人,晚上洗了澡,有自己挤出时间在训练场练车,陈立农去找他玩,问:子异,你在干森莫。他紧张操作,眼睛也不敢抬,嘴上怕把车吓跑偏了,细声细气地说:嘘,我在练车呀。


而后几天,他下班后都在吃鸡,吃得渐渐沉迷。此前,王子异有那么一套扛着棒球棍的图反响很好(他本人十分中意,设为手机屏保),近期又拍了一次风格类似的,布景在郊区某栋拆了一半的烂尾楼,候场期间他时而眼神空洞,时而目光发直,看起来很忧郁,实际上是想在地上捡东西。



他的室友蔡徐坤是某天半夜一点多回来的,回来以后饿得烧心,点外卖,点了一个辣味炒面一笼奶黄包一笼烧卖再加一个糯米鸡和烧烤若干,呜呜泱泱摆在茶几上。王子异半睁着眼爬起来,趴在栏杆上好奇地往下瞧。


他散着头发穿一个蓝底绣白鹤丝质睡袍,样子像青楼往下看的花魁什么的。


蔡徐坤嘴里含着一把面,挺想邀请他一起吃,但是他肯定不吃,于是含含糊糊问:“是不是把你吵醒了?”


“没,我在看中国新说唱呢。”


“这么晚?”


王子异点点头没说话,挥了挥手,返回了房间,咚一声倒回软乎乎的被褥里。十分钟后他仍然失眠,睡眼惺忪地环视整个房间,他的室友卸完妆出来,面无表情地往镜子前一坐,心无旁骛地往脸上倒腾护肤品。


他在揉脸的细微响动中睡着了,梦里是沙漠的火光与硝烟。蔡徐坤关上床头灯之前,凑近隔壁床看了一眼。


王子异的素颜比较有意思,眼皮有一点无法忽视的肿。头发因为常年扎着,散开是小卷,柔软地铺在侧脸,盖住了z字闪电。睡姿很端庄,双手拢在肚子上,像白雪公主躺在水晶棺,其实半夜他就会全翻过来,侧着身,手放在耳边,像天使上班的时候听人间疾苦。


灯灭,房间陷入黑暗,他突然想起半年前,去快本的大巴上,王子异睡得半边耳朵都折起来了,像一只软骨的蓝猫。



02.



“我做了个梦,我们都是女的,是个女团。”王琳凯在餐桌上说,心有余悸,“子异跟坤坤说,冬天很冷,不可以这样不喝热水,会宫寒——真的很奇怪我不太知道宫寒是什么意思,但是梦里子异就这样讲的。”


王子异上午打扮完了去客厅,正听到这一句,餐桌上几位百无聊赖,已经编排上了作为女孩的队友,以及女团是如何组建的。


林彦俊说:“我,夜店堕落女孩,喝得烂醉在酒吧街出口被街头爱心志愿者王梓怡捡到,之后认识了她的好妹妹,琳琳。”


王子异插话说:“为什么你是堕落女孩。”


“因为喜欢染头嘛。”林彦俊说,“要我讲哦,你和琳琳应该是黑社会老大的女儿,还得是香港的那种——我记得你不是会说广东话。”


王子异从粥碗里抬起眼睛:“会的,是浩楷教过我一点。”


这事小孩没娘说来话长,深圳站巡演后台,先弄好妆发的王子异出去走廊里找自动贩售机买水,拿微信打了钱,水愣是不掉出来,他等了会儿,也没生气(换做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可能要大力摇晃机身),回去从钱包里掏了五块钱。那回他穿着一身白,戴个发带,气质十分清纯,本人却像个黑社会,一手拿钱,一手按在贩售机上,轻声威胁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说完他怕贩售机听不懂,换了塑料粤语,恶狠狠地说:我再比里一个gi味。


两瓶水叮叮咚咚掉出来,他满意地拍拍玻璃:乖哦。


林彦俊路过此地,观看了全程:奇怪哦,你为什么跟贩售机讲话。


王子异把水给他一瓶:讲讲嘛,不沟通怎么知道它不会听你的呢。


“真的是怪咖。”林彦俊总结陈词。


“行吧,”王琳凯要求,“哥哥——不是,姐姐,你说两句粤语来听听?”


王子异像过年被家长喊出来表演似的棒读道:“雷猴,5该,新年fai咯,我好中意里,我个心好卵痛。”


林彦俊打断他:“诶,这个是脏话,婉婉不可以讲。”


“是吗?”


他们聊得正酣,陈立农从二楼的栏杆探出个头:“子异,可以教我写作业嘛?”


“不行,我学习可差了。”王子异说。


“那我不写了,”男孩把头缩回去,一分钟后穿着运动服风风火火从楼梯跑下来,“今天没有安排,我们去锻炼吧!”



03.



别墅配的健身房比较小心翼翼,应粉丝要求,不给提供特别大的铁。王子异在健身房挥舞一些小铁,因为超级容易出汗,不过二十分钟,背上泅成一颗宽阔的爱心——常跟他一起健身的朋友就知道,再稍后,爱心的范围快速扩大,他整个人会像刚从水里打捞出来,基本款白色T恤像一层昂贵的、什么也遮不住的纱。


男偶像举铁还是要举的,但量很微妙,要求脱衣有肉穿衣显瘦,且不能壮。王子异从小臭美,对这类事情颇有研究,他没有明显腹肌,只有马甲线,陈立农向他请教这个,他尽心尽力,整个人表现得像那种把你体脂率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龟毛教练。


上次拉伤了手臂的缘故,这次只做了腿部训练,做完四组之后陈立农瘫痪在地,教练王某很是关切,让他趴到瑜伽垫上,给他用铺满颗粒的滚筒碾过小腿的肌肉(说是把乳酸推开,免得第二天走不动路)。小腿弄完了把人翻过来碾大腿,他们进行这项工作的时候陈立农频频惨叫,剧烈挣扎,手紧紧攀在人家的肩膀上。


林彦俊搭着毛巾刚进入健身房,闻声以为出事,破门而入,三个人凝滞了约有五秒,林彦俊说:对不起你们继续哦,打扰了。原路退了出去。


王子异还跟他快活地打了招呼,完全不把这当回事,手上继续碾,这玩意是真的很痛,陈立农像一个惨叫鸡,满头大汗地说:“他会不会,呃啊啊啊啊轻点轻点,他会不会误会啦……”


“有什么可误会的,”王子异坦然,“健身不就是这样嘛。”


他们确实有点身体上的关系,但一码归一码,碾腿就是碾腿,他不能理解小朋友为什么在这时候脸红。



隔天乳酸依旧充盈在小陈的腿部,他走不动路,腿软,肚子无法使劲儿,在楼梯上踉跄了好几下,而后在坐进沙发的过程中露出了挣扎的、略微痛苦的神情。林彦俊——一个爱看电视的人——就坐在他旁边,电视也不看了,以一种饶有兴致的目光望过来。


“是不是像被卡车碾过?”


清纯男高中生深感这一问扑朔迷离: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涉黄吗?又或者其实他没往那处想,单纯在询问健身的事呢?


“是哦,锻炼真的累死了。”他谨慎地给锻炼两个字加了重音,以示清白。


林彦俊推了他一把:“诶,别装了啦,我有次都看到了。”


他用五指拢起来碰了一下自己的嘴。


陈立农双手合十,摆出哭脸:“阿俊,拜托拜托,你要帮我们保密噢。”


林彦俊压低声音,圆圆的脑袋也低下来。


“我倒是想问,痛不痛啊,他很温柔吧?”


“什么啊,”陈立农也压低声音,“是我在上面哦。”


林彦俊对此沉默了好一阵。


“是不是你很厉害?”


“没有,”陈立农想了想,驴唇不对马嘴地答,“子异很适合当幼师哦。”


“屁咧,你叫他宝宝,全网都知道了。”


陈立农不理他了,转过脸去看电视里吵吵闹闹的综艺,脸缓缓红到脖子上。



宝宝的称呼颇有渊源,有那么一天健身,陈立农(很容易身体不适的学员)坐在瑜伽垫上喊教练,后者在一堆铁里面应:怎么了bro。陈立农觉得不知道怎么讲,他说“bro”有一个很柔软的感觉,谁也学不来。学了两声他发现brobro读快一点很像宝宝,就快活地喊上了,宝宝,宝宝宝宝。王子异听了很抗拒,说宝宝是Justin这么大才可以叫的,或者也得你这么大。


“不是蔗样啦,”陈立农解释,“我看网上都说你很宠大家,你也确实有在照顾所有人。但很奇怪,你又不是年纪最大的那个,应该也要有人来宠你啊。”


王子异从器材后面冒出个头,抿着嘴,而后又转回身去了。“那你想叫就叫嘛,”他说,又小声嘀咕,“反正姐姐不也一样叫了。”


小朋友仍然坐着拉筋,一下一下伸手去够自己的脚尖,浑然不觉这是真正心动的时刻。



04.



事情第一次发生在LA集训的时候。


陈立农比较迫切地要提升舞蹈实力,几个舞担他相对和王子异最熟,后者也做过舞蹈老师,就拉着他开了几回小灶。没有音乐的舞蹈室格外安静,只有鞋底和木地板的摩擦声。陈立农把目光从镜子里自己的脸上撕下来,暂时放弃了寻找更完美的balance,转了个方向去看王子异,这位老师长手长脚,大开大阖地做着动作,后背的肩胛骨在薄薄的白T下面起伏。


王子异跳完八拍,站住了,在镜子里与他对视,眼神是还没来得及收起的锋利。


他是多汗体质,脸侧到脖子像一条亮晶晶的银河。个子高的人跳breaking不容易,从breaking转到男团舞也不容易。他告诉陈立农说,这个过程挺难的,相对于没太多基础的一张白纸,直接吸收比改变更容易。


他们靠在一起喝水休息,异国他乡的感觉被放大,又缩小了。陈立农觉得LA简直拉长了大厂的时空,即使他们都心知肚明不是这样。“子异,”他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自己属于舞台呢?”


王子异慢吞吞给自己擦汗,他在不工作的时候很省电,反射弧长一倍,嗯了好半晌才回答。


“十五岁吧,我十四岁刚开始跳舞的时候,都是站在中间的,做c位很有成就感,你站在中间做动作,别人都配合你往一边倒下去,我本来觉得我是喜欢这个感觉,喜欢被人注视,但是后来因为个子太高站位被排到后面了,我心里也没觉得有什么……那个时候就发现自己真的很喜欢舞台,只要能在上面继续表达自己就可以了。”


陈立农点点头。


“我想听你说说哦,子异,你觉得偶像是干什么的呢。”


“就是榜样,让人努力成为更好的人去贴近他嘛。”


陈立农推推他胳膊,顺势脑袋歪在了他肩膀上。


“这太官方了啦,我想听别的。”


“那、那比如说,可能你刷微博的时候也会看到一些……性幻想,不管是什么样的,偶像都可以宽容以待,照单全收,因为这是没难度也没损失的,就像我们不会去看的微博私信。每个人都有生活的压力,我们可以是他们的出口,总要有人成为这个出口的。”


陈立农没想到他说这个,卡壳半天,问:“不管是……意淫跟你上床,还是意淫你跟别人上床吗?”


“嗯。”


陈立农有点困惑,他自认为参赛开始,已经学会了用脑袋瓜快速地习惯很多无法理解的事,消化很多无法理解的情绪。而王子异用的是另一种方式,他的前半生没经历过任何恶意,那些在今年初春铺天盖地来势汹汹的,都被他捂起来融化了。


王子异又说:“你别胡思乱想啊,农农。”


他好像困了,说话的时候眼皮有点撑不开,陈立农认真端详他,王子异本人长着一张夜店玩咖的脸,但是五官细看天真又纯情,眼形偏圆,鼻子有点肉,嘴唇嘟嘟,托了下颚线的福,组合在一起呈现硬汉风格,除非镜头怼在脸上拍五官特写,否则很难看出那点儿普度众生的柔和。


“好累哦,我们回去睡觉。”


陈立农站起身,伸手去拉他起来,王子异站起来清醒一点,又对他笑,帮忙理一理他刚才靠在墙上弄乱了的头发。陈立农心想这人真是个怪咖,你看到他,甚至不免要思考,他会因为怜惜和一个人做爱吗?他是不是也能容许自己的身体像小船一样渡人过河?




回到酒店房间洗完澡已经是午夜过后,陈立农不知道抽了哪根筋,突然说:“小心,要把拖鞋尖朝外哦,我听说酒店里的鬼不太认路,会顺着拖鞋的方向爬上你的床。”


王子异后背有点发毛,用脚趾把拖鞋摆摆好。


陈立农想起那天走鬼屋的事情,王子异整个人一大团缩在他怀里,眼睛埋在肩窝,偷偷抬起来看,又吓得魂飞魄散。大家都知道他恐高,但是很少有人能知道他尖叫起来跑了音,像女孩子一样。


他爬到床上戳戳王子异,又把他吓了一跳。


“诶,你怎么那么怕鬼啊。”


“没有啊,”王子异捂住胸说,“没有很怕鬼。”


“你有被鬼压床过吗?”


“没有吧。”


“那不用怕哦,在19岁之前没撞过鬼就再也不会有。台湾这种事多一点,还有个说法是鬼不会拐弯,所以走廊拐角聚集了很多,经过拐角的时候,要快一点,不然会觉得很冷——”陈立农看他越来越铁青的脸,“你相信世界上有鬼吗?”


王子异喘了口气,像被捏住脖子:“我没有见过啊,所以不知道。”


他还是个假设存在前提论者。



陈立农没打算怎么吓唬他,但是两张床中间的酒店电话响了,两个人对视一眼,王子异拿起话筒,礼貌地说Hello。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用英文不停地说话,嗬嗬地喘着粗气,王子异听得不是太明白,感觉不是好事,他头皮发麻,还是用简单的英文问:我能帮助你什么吗?


对方像是没听见,继续说着自己的话。王子异没法可想,只好挂了电话,话筒直接摆在桌上,电话铃依旧响起来,他真的有点怕了,拉着陈立农的手出去喊酒店的工作人员。


酒店的系统里查不到有呼入电话,也不像骚扰,大家都隐约知道是灵异事件,经理一直道歉,说先换房间——换房间是换了楼层,从两人间换到大床房去。王子异不想太麻烦工作人员,对什么安排都说ok没关系,拉着弟弟道谢。


他们回到暖气充足的屋子里收拾行李,王子异蹲在地上,把外套叠了放进箱包,灯光烤着他的后背,后脖颈裸露,几块圆圆的骨头撑着皮肤凸起来,像某种敲起来会叮咚作响的民族乐器——他这些日子瘦了不少。


陈立农思来想去还是戴上了口罩,也给对方细致地戴上一个:“这样不会被鬼认出来哦。”王子异大半张脸因此隐藏起来,只留了一双慌乱还要强撑不怕的眼睛,对他弯弯笑了一下。他看着,恍惚想起老家的大花来。


被领着去新房间,他们锁了门躺到一起,盖起被子,王子异才出声问:“你害怕吗?”


陈立农不害怕,但是他没来得及说,对方的手落在额头上揉搓了两下。


“别怕,嘘。”王子异用气声说,“快睡吧。”


他一只手搭在陈立农腰上,不是故意的,他本人很喜欢抱抱,大厂有几个男孩就曾经讨论过王子异是不是罹患肌肤饥渴症。更何况是在异国他乡灵异事件后,想要和同伴靠得近一些。


“我有个事情想要告诉你,”陈立农说,“不要推开我,可以吗。”他整个身体挪过去一些,王子异感觉到了,瞪大眼睛,听见一贯可爱又害羞的弟弟压在耳边,声音很低地讲话,“我身体好烫,肚子里有蝴蝶在飞。”


王子异把被子里往下拉了一些,让他们的脑袋露出来。两盏床头灯都留着,他们对视,脸上因为疲惫和大脑宕机都缺乏表情,有一点好笑。


“我知道了。”王子异的表情也有点挣扎,“现在是不可能出去找人的,我不太确定这样行不行得通,不过,或许……”


他把眼睛向上抬起,借着床头灯的光,陈立农能看清他奇特的内双变成圆滚滚大双眼皮的过程。在LA这一晚,他初步地明白了这个人不容易被注意的一面:自律基于清醒,放纵也同样可以。


“你想试试我吗?”王子异下定决心,顺畅地把话说完了。



05.



才满十八岁的男孩经验匮乏,绝没有跟男人做过,但也知道在最后关口要退出去,没成想让哥哥腿一紧一捞,脚踝在尾椎骨处磨蹭着挽留了一番,他直说:“在里面就行了。”


王子异不喜欢缺少步骤。在这样的气氛当中,陈立农无师自通地明白,如果这场关系还会继续,不久的将来,他将被这位哥哥惯成一个内卌射爱好者。


“不会生病吗?”


“没那么严格,等下洗澡的时候稍微清理,剩下的会被吸收的。”王子异很耐心,手抚弄他后脑勺汗湿的头发,简直有些安慰的意思,“一般情况人家都会问自己表现怎么样,说一些那样的话,农农担心我会不会生病,真的很乖。”


陈立农还是显得忧心忡忡。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被人叫小蜜蜂。”王子异说,“蜜蜂都是要采蜜的嘛——不过你记得,我可以这样,但是别人不行。”


陈立农点点头,又摇摇头,说:“我不要别人。”他不知道为什么无法忍受这样的直视了,伸手盖住王子异的眼睛。他的眼睛现在比平常要更肿,眼珠像两个小包,轻快地手掌中间转动着,问:“怎么啦。”


陈立农凑到耳朵边跟他打商量:“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可以叫你姐姐吗?”


“为什么?”王子异一头雾水。


“你记得最开始我们还在A班的时候,你总是给我整理衣领帽子吗,我没有姐姐,那时候我第一次想,如果有姐姐,就是你这样的。”


王子异听了还是感到难以理解,但是点点头接受了:“那你叫吧。”他也没有做过别人的姐姐,不知道姐姐是不是这么做,不过可以试试,他总是勇于尝试的。



LA回来之后大家各自东奔西走,巡演时聚在一起,住酒店都是每人一间,倒方便了串房行为——不论是吃鸡还是打炮。北京的别墅搬了一次家,蔡徐坤成为他的固定室友。


这一阵子白汾酒集齐了预备进行一系列打歌活动,期间还有团综和一些广告录制。


去拍摄地的时候车外下着暴雨。王子异又在晕车,并且莫名其妙地一直打嗝,车里四处找不到水,十分窘迫。在此危急存亡之际,蔡徐坤突然开口问,“子异,你真的想过带我去荒岛吗?”


“啊?”他没反应过来,捂着嘴哽了一下。


对方换了个坐姿,把腿架起,压迫感迎面扑过来,简直是质问的架势:“就是偶练里面,staff问只能带一个人去荒岛,你说想带我,是真的吗。”


王子异提到涉及营业话题的事就变得异常严肃,一时间背都挺直了起来:“当然是真的,为什么这么问?”


“我刚一直在想,其实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经常会讨厌自己,会想你这个人一尘不染,而我不够好,刚进厂的时候你是我挑的营业对象,后来我告诉你,你说这是告诉大家我们最最好,没有问题。既然你是真的,我也是真的,既然咱们都被这么浩浩荡荡怀疑过了——”他手在靠背上一撑,脸骤然凑近,碧绿的小直径美瞳像蛇的眼睛,“要不要考虑干脆坐实了呢?”


王子异紧张得汗毛倒竖,胳膊长痘。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队长年龄小归小,并不怎么开没轻没重的玩笑。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他局促地问。


“你猜?”


“我……”


蔡徐坤突然一笑,松开了他们之间的靠背,退回安全距离:“你不打嗝了吧。”


“……”他感觉了一下,好像是不打了。


蔡徐坤看上去乐不可支,捶了一下他的肩膀:“我吓唬你呢,总不能一直打嗝吧,人紧张的时候就会忘记打嗝了,这招很好用的。”


这会儿恰巧保姆车在拍摄地停下了,蔡徐坤摆摆手,先把腿迈了出去,车上伞不够,他撑开一把等着王子异进来——好在外面没粉丝,否则撑一把伞是绝对不行的。王子异要高一些,理所应当地接过了伞,并且伞面朝对方那一边倾斜。Staff在前面领路,到里边儿还有一段,走了两步蔡徐坤问:“如果雨天走在路上,有人钻进你伞里,你就会把人送回家吗?”


“会啊,”王子异说,“这是应该的吧,只要对方没拒绝。”


“子异,”陈立农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他踩着水由远到近,“我这把伞大一点哦,你肩膀都湿了,要不要过来这边。”


王子异说好,重新把伞移交到蔡徐坤手里,自己钻到别人的伞下去。落雨的初秋非常冷,他卷走所有温暖的空气,让寒冬提前降临了。




他们有就这个敏感话题,摊开来好好说过。蔡徐坤在照镜子,脖子上绑了个绿色丝带,在穿衣镜里侧着身打量,王子异站在他后面,搭住他肩膀捏了捏,说没关系,我们是好朋友嘛。


蔡徐坤说有道理,兄弟,我真是直男,这你放一百个心。王子异点点头说好。空气静了一会儿,他又用笑闹的口吻补充:我要不是直男,肯定喜欢你,真的,你想想你平时怎么瞅人的,如果你是女孩,我肯定喜欢你了。


王子异觉得正常人不这么说话,正常人都会说“如果我是女孩”。他有点奇怪,但没深想,委屈地摸摸鼻子:“没办法了,我眼睛就长这样。”外面不知道是王琳凯还是谁又在喊他,王子异应了一声,再次拍拍他肩膀,走了出去。


蔡徐坤嘴角渐渐收回了弧度,眼神黯下去,是一贯不笑的时候心事重重的厌世样子。


他思考过这是怎么回事:比较悲惨的人,容易爱上王子异。而王子异可能会因为一个人的悲惨而爱他,他的爱无差别发散,普度众生,像中央空调吹拂过冰冷的墙壁。这种人多适合做偶像啊,但是除粉丝外喜欢他的人,只能持续体会像潮水拍碎在悬崖上一样的可笑和无力。


王子异家境优沃,教养好得声名在外,也颇会照顾人,挑不出什么错处,没有人会说王子异被家里惯坏了,但他确确实实是被惯坏了。他安安静静,这也不争那也不抢,永远善良美好,简直坏透了。



06.



从拍摄地点回来,王子异进房间就去卸妆洗澡了,手机搁在桌上,咚咚两声。蔡徐坤下意识看了一眼,两条微信消息,第一条说你最近瘦太多了,让你保持身材也不是这么瘦呀;第二条说子异,这阵子忙完了见个面吧,我最近练舞很拼的,你会奖励……


“奖励”后面的字看不见了。他脸色黑了八个度,弯腰去看备注:逸涵。


金逸涵。


蔡徐坤在脑子里搜刮关于这个男孩的记忆,BBT的临时编外人员,年纪很小,在学Urben,是个混血儿。比赛期间得了肺炎,非常辛苦,拿命在拼,节目播出倒成了消极怠工,堪称爱奇艺孤儿剪辑最大的牺牲品。他很听话,不粘人,但孩子还太小,王子异当时花了不少劲安抚,有空就到医院陪会儿,搂在怀里哄,他送BBT走的时候,电梯里他们还拉着手摇晃,十足十的好哥哥。小孩倒是不叫他哥,直接喊子异,子异子异子异,亲热得很。


好哥哥洗完澡出来了,头发湿漉漉,哼着歌到阳台收了衣服堆在床上,该挂的挂,该叠的叠,心无旁骛地说:“我好了,坤坤你去吧。”


蔡徐坤坐在床上,妆还没卸,只取了美瞳,眼底有血丝,疲惫让他看起来比白天的蛇更平添几分凶狠:“你跟BBT的队友,还常联系吗?”


王子异在迅速地叠衣服,发出一个上扬的“嗯”,又问,怎么啦。


“你跟谁都这样吗?”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用温驯纯良的目光看过来,语气相较平时却有点硬了:“都怎么样?”


“我看过你和熊本熊的视频。”


王子异以为是自己把熊本熊推倒在地的著名事件,想来也没什么内容,应了一声,等对方继续说下去。


“就是你的皮卡丘队友,两个,具体我不知道是谁,把你按在乒乓球台上,虽然玩偶服很宽大,但是还能看到胯下一撞一撞的动作。他们在轻薄你。”


他的用词像古代宫斗剧,王子异忍不住笑了一下,心里升起一丝荒谬:今天好像一整天,他都不太对劲。


“如果你回去BBT,营业对象就是林浩楷,对吧?”蔡徐坤总结陈词,一手搁在腿上,一手撑着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表情完全是一副小孩子的模样。


王子异终于发现他似乎想激怒自己。


“坤坤,你是不是太累了?”他放下衣服绕到蔡徐坤面前,安慰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我不会跟人吵架的,我吵架都只有绝交,不要跟我吵架,好吗。”


蔡徐坤表情有点僵硬。


“坤坤你要注意表情管理,就最近,我和其他人互动你就不高兴的样子。”王子异说,“你记不记得,之前还是你教我的表情管理呢。”


是他之前教的。蔡徐坤其人骨子里有点冷漠,但是在大厂镜头里镜头外都比较乐于助人,帮帮忙而已,人缘好没有坏处,王子异是为数不多他真正在传授男团舞台经验的朋友。当时在一个镜头的死角里坐着休息,蔡徐坤说,现在我是你队友,在节目上阴阳怪气说你不好,你试一试管理表情。


然后他婊里婊气地说:我们队里最烦的就是王子异,人太好了,每天做好人好事一百件,我烦死他了。


王子异戴着他那个唐僧帽咯咯笑,两条带子摇来晃去:你这不行,你是夸我呢。


现在营业也不能营业,姐说了,跟谁都能营业,跟朱正廷多营两下,唯独不能碰王子异。他俩一有接触,对双方都是百害而无一利。


“你在听我说话吗,”王子异捏住他的下巴,语气依然是温柔耐心的,难得地像对弟弟说话,“不可以吃朋友醋。”


蔡徐坤听见朋友俩字,脑子清醒了一多半。他终于彻彻底底明白这件事,甚至有点想笑,你很难激怒王子异,像对着一团棉花乱踢乱打无理取闹,所以愤怒成倍地堵在心里,并开始讨厌自己。有事可做的人最好不要爱他,爱他就像跳崖。


他展开一个惯常的笑,去拍王子异的手:“干嘛,别给我假体捏变形了。”


王子异吓得愣住,忙乱地收回手。


“噗,我跟你开玩笑,你怎么这也信啊,哪有假体是可以撅嘴撅出个核桃的。”


“我……”


他的队长站起来,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个水。王子异攥着手指,他对一些玩笑反应迟钝,但对更多的事心里门儿清:蔡徐坤一向不愿意喝水,此刻睡前倒水的动作纯是因为紧张,需要离他远点罢了。


“没事,都过去了。”蔡徐坤隔着玻璃杯闷闷地说,“今天挺奇怪的,我也不知道中什么邪。不过没关系,你还是你,我还是我,对吧。”


他在热水的雾气中思考很久以后的事,时间会冲淡一切,待大家告别后各自曲折,三五年后,他们再有明面上的互动,不论谁和谁也都成了有生之年——没有人还在求而不得,没有人还在温柔注视,没有人争执你是男的还是女的,冷酷的观众适量给予一点宽容,或许不再有人狂风暴雨般置喙。


况且王子异也不骗人,在当时想带谁去荒岛就是想带谁去,没什么表演成分。


但荒岛有什么可去的?他对万事万物一样温柔,对鹿、对兔子、对小羊羔、对一棵树、对一株葡萄藤、对一群迁徙的蚂蚁,谁稀罕呢。



07.



“我从门卫大哥那边拿了快递回来,”范丞丞蹲在门口喊,“邱泽是哪位朋友的艺名?”


王子异举手:“是我是我。”


范丞丞把他的快递搬过来:“这是个什么典故呀。”


“就是之前演过一个小音乐剧,角色名字叫邱泽。”王子异随口答,迅速拆完了他的一吨面膜,摆到房间里去。


他再出来的时候餐桌上由驻颜有方聊到年龄的事儿。大家缓缓回忆自己在黄明昊出门去南韩卖俏的年纪,都在哪里抠脚。王子异拉开个椅子坐下,说,15岁的时候大家应该大部分都在上高中吧。


“嗯啊,”王琳凯叼着叉子问,“子异是不是校草?”


他想了想,似乎在从收到的表白衡量,谨慎地说:“没有吧,好像连班草都不是。”


“你不知道吗,那事还挺有名的,”尤长靖举着一个金黄的煎蛋,“就有女生跟你告白,你给人家十块钱早餐费,语重心长说了很久,让人家好好学习不要早恋,超过分。”


“我不记得了,”王子异想了半天,“好像有这么回事,但是我也有早恋过呀。”


“什么呢,你说说看。”王琳凯质疑。


“就是初中的时候一起骑小自行车回家嘛。”


队友听了连一个切都不愿意给他。


“哥,说真的,就是你这么的——大爱无疆,”王琳凯拿膝盖碰碰他,“我挺好奇,如果你以后女朋友不喜欢你对别人好,因此不高兴和闹脾气,你会哄她吗?”


王子异想想觉得很难解决:“看情况了弟弟,如果我对你好她也生气呢,没道理嘛。”


“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小鬼这么可爱我当然对你好啊。”


王琳凯放下早餐,对他好一顿花拳绣腿的殴打:“不许说我可爱了!”




小王有早恋过是真的,只是不喜欢女孩子。


王子异在采访里提过18岁的初恋,18岁是一个“初恋”二字理所应当处于的标准答案。实际上真正的初恋是16岁那年,他和一个当时舞团的男生交往过。初恋,顾名思义清新唯美,小房子着火都如同朦朦胧胧的海上日出。他把微博后缀也改成男孩的出生年,1999,是等他快一点长大的意思。


小男友来家里玩过,在厨房里教他做土豆泥,过程中或者是因为粉色围裙,或者是因为他尝味道的时候舔了自己手指,哥们儿没能忍住,抓着手亲了他的嘴唇。这事刚巧被王爸爸瞧见,发了好一通脾气。


王子异原本计划好了去美国上十一年级,分手和取消出国都是这个原因。他不太敢回家,在外面住了俩月,小男友传来青春疼痛简讯,大致内容是说,我没有办法忘记你,我闭上眼就想起我们在阁楼里第一次做爱,我妈妈在楼下做吃的,不可以发出声音,你很紧张,咬着嘴唇满脸是汗,睫毛像蝴蝶一样扑扇。啵唧e,你真的会飞走吗?


这时他突然感到厌倦:我们第一次为什么没去酒店,在他家做的呢。他有点生气,下定决心让青春期就此过去,不再这么疯了,于是没有回复。


王父过了约摸俩月,慢慢接受了儿子出柜的事,这俩月间,他每天询问王超三遍:你弟过得好不好?吃得饱吗?穿得暖吗?这卡里有二十万,别说是我给他的。


王子异第一天回家,怯生生吃他爸做的菜,一边吃一边扁嘴掉眼泪,他爸两个手按着他的脑袋,不让他抬头看见自己,嘴上宣誓一样说:不管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不管你是男孩还是女孩,你永远是爸爸的小王子。


小王子沉默了,感到性向和性别问题对中年男子难以解释,就从行动上开始举铁,以示自己真的是男孩。


爸爸会给他做营养餐,爱心便当盒里是沙拉孜然鸡胸肉西兰花牛油果,父子关系还变得更好了些。爸爸之前不是特别支持他跳街舞,自此不知打通了什么关节,开始一切无条件支持,生怕他受一点委屈。王超以前是搞乐队的,具体情况不得而知,按他自己的说法是“不咋行,没搞出什么名堂”,因而全力支持弟弟去做想做的事。


他在宽广的爱里浸泡着长大,没遭过一点不好的事,也本能地用爱去包裹别人。


再后来小王就去了舞团,拼命地练大招,没心思考虑恋爱的事。但419对象多少也有过一些,斗舞的时候肾上腺素狂飙,颁奖完了从后台出来,对手的男孩儿等在灯牌边,伸出一只手,带他去自己的房车上。


那几年他还在设计手势,认真坳自己的手指,走路拈着两个圆圈蹦蹦跳跳,过地道时给每一个乞讨的人留下纸币,时间像风吹日历那样翻飞过去。地道里支着卦摊的老人拉住他的手,怎么会这样?她从墨镜下露出浑浊的眼,翕动着皱巴巴的嘴唇,困惑地说,小朋友,你才几岁,你的眼睛里怎么有佛。王子异不是很在意眼睛里有什么,他问奶奶,我以后会变得很厉害吗?老人闭上眼,良久才睁开,去做一切你想做的,她告诉他。




回忆也并不是太完整了,王子异又靠在沙发上搞哈。差不多把落下的两期补齐的时候,他正在跟咖喱微信热聊,朱正廷顶着乱七八糟的头发,踢着拖鞋,怀里搂了狗坐到沙发上来。他打个哈欠,问:“你和坤坤最近怎么了?”


“没怎么啊。”王子异沉浸在哈的世界,并给他的朋友咖喱发了一个糯米小丸表情(咖喱:我日,王子异你卖这什么萌呢)。


“那就好,本来我想说,你们这不是比较敏感,有什么事好照应一下。”


王子异终于意识到他在问什么了。


“真没事,他最近太累了。”


“那你多关心他一下呢,你俩一个房间,你让他晚上少吃点吧,对胃不好。”


“好。”


朱正廷突然饶有兴致地笑起来:“我发现了一个事,可能你自己没有注意到。”


王子异有点蒙圈地点头:“你说。”


“兄弟,就是你说话的时候,习惯回答别人‘好’。这个好说得很有门道,像最乖的小狗嗷的一声拥抱了你似的,如果有人要求你做什么事,你用那个眼神,点点头认真对他说一声好,任谁都会摸摸自己的心,思考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他表情夸张,用五百万捣住自己的胸口,“我刚刚被净化了吗?”


王子异拿眼睛瞅他,认真听着。


“你看,就是这个样子,你都不用表演。”


“我本来就没有表演啊。”


“我懂,我懂了。”朱正廷把缩成一团的四肢摊开,懒得再跟这人激情演示,五百万踩在他的大腿上,他一把捞过她的身子撸着狗,语重心长的,又好像是随口一问,“子异啊,你有心吗?”


“这话说的,我当然有啦。”


“听说天使是没有心的哦。那我换个问法,你爱过什么人吗?”


王子异一时语塞,思考了半天。


“我……我是比较被动的那种,也喜欢过别人,在某个时刻,可以确信‘爱’是存在的,这个时刻过去之后,就不一定,但是那会儿大家都开心,我觉得就足够好了。”


朱正廷露出问号表情:“你这个时刻,听起来像是床上呢?”


“当然不是啦,”王子异有点不好意思,声音比平常更轻得多了,“那不能算什么数吧。”


“说的也是。”


闺蜜谈话到此为止,五百万从沙发上蹿下去。话题转到他前几天通宵录歌,长了一片小闭口,朱正廷说我最近也感觉年纪大了,一熬夜就扛不住,子异有什么保健品推荐呐。


说起这个话题王子异滔滔不绝:首先葡萄籽一定要坚持吃的,抗氧化,当然护肤品也最好有两道步骤是抗氧化的。我们有时候工作时间比较弹性,睡不好觉,褪黑素也一定要备两瓶,然后你一会儿上我那拿点足贴,是足底祛湿的,这个足底祛湿它真的非常重要,因为脚底穴位对应着你所有的脏器……



08.



过一阵好容易空出一天假,原本是用来补眠的,他溜出去见金逸涵。一起吃饭是没办法,乔装打扮去了小孩儿的公寓里。路上王子异瞧着窗外风景,吾日三省吾身:他跟对自己告白的女孩说不要早恋,实际上有过牵扯的男孩基本都比自己小,未成年也不少,根本就是喜欢年纪小的,嘴上一套实际一套,太罪恶了。


金逸涵瘦了很多,头发也从寸头留长了,染成亚麻金,看着比以前有当代男团的意思,他满心欢喜地开门,王子异看了又不免操心:这路线会不会泯灭了特色?不过他还很小,上学重要,可以先不考虑这些。


他原本是要来说话的,但是进门还没开口先被按在了墙上,手抬起来,松松格在对方胸口,最终没有忍心用力推开。因此再醒过来已经是半下午,金逸涵没他那么嗜睡,也不吵他,光看着他睡觉,手指拨拉没抹发胶的柔软的头发,等着他睁开眼。“起床了,”弟弟说,“你给我做个饭呗。”


他推脱不成,把土豆蒸了用刀背碾成土豆泥,最近学了新的酱料,练出一点肯德基风味。金逸涵从背后搂他,他无可奈何地说:“弟弟,你长太快了,控制一点,跳舞这么高不行。”


金逸涵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那我就比你高一点点就不长了。”


业已188厘米的男孩小陈也是这么说。王子异想起前几天朱正廷跟他说的话,心里起了点波澜,刻意用一贯认真的、承诺的语调说:“好。”


金逸涵收紧了他腰上的手臂,脸埋在肩膀里不说话了,像不知道怎么喜欢才好。


王子异心里琢磨:难道这就是钓男人?


他把土豆泥装碗里,问:“JM,你会想过叫我姐姐吗。”


“为什么这么问?”


“嗯……就随便问问。”他放下刀,转过身来靠在流理台上,“其实,以后我都不会过来了。”


金逸涵倒是早料到了这个地步,说:“你有新的喜欢的弟弟了,是不是。”


他说的没错,虽然也不全是如此。


“对不起。”王子异说。


这是他在表演课上学得最好的内容,伤心欲绝、无比认真、眼含热泪地说“对不起”,老师看他表演了几遍,最后撑不住笑着摆手:王子异,你不要用这个眼神看我了。


金逸涵皱着眉,浓艳的五官拧在一起,看上去有一点泫然欲泣,但是他早就答应过不再哭了,只是凝重地说:“王子异,你不要用这个眼神看我了。”


王子异的脉络好像突然在这个情景下被打通,他沮丧地发现自己在来路上,其实常用不自知的方式卖俏:在一些场合或一些采访,不知道怎么回答时笑着拖长了声说“嗯”,蒙混过关,像个心理素质奇好的骗子——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在骗人呀!


他们无话可讲,于是安静地吃了一顿土豆泥,外面下起暴雨来,金逸涵撑着脑袋,百无聊赖地说,这是我让老天爷下的,好让你多呆一会儿。


最终雨还是停了,他送他到电梯口去。混血小朋友睁着漂亮的大眼睛说:“我其实明白,我们不能拥有月亮,对吧?”


王子异正要吱声,他又说:“很多夸张的事,我现在都变得冷静了,不知道为什么。”这话是王子异送BBT出大厂的时候跟李志杰说的,那会儿他裹得严严实实,用手拔地上白茫茫的草。


“这是好事呀弟弟,人都要这样长大。”


金逸涵给他整整口罩,摸了摸他的耳朵。


“子异,你往前走吧,永远温和可以,但是别再回头了。”


王子异还是担心,嘱咐他多吃一点,别太瘦了,别太拼命。他话没有说完,电梯绝然地合上了。




白汾酒解散的时候,北京的大别墅东西很不少,王子异一向拖着几只巨大的箱子四处跑,典型的巨蟹座把家搬着走,收拾起来并不麻烦。自己整完了他就去帮几个弟弟收纳,原本满满当当的行李箱让他妙手一呼噜,生生节约出好多位置。


那会儿王子异抓住夏天的尾巴录了一个新歌mv。他穿松松垮垮的白衬衫和阔腿裤,意思意思扣了两个扣子,全身打湿,光着脚在一处巴掌深的水池里跳舞。那视频录了两天,结束后他久违地发了烧,老情况是血管太细,吊水的针打不进去,戳了一手背小孔。护士急得直冒汗,他好脾气地安慰人家:“没事,没事姐姐,冷静点。”


白汾酒的告别舞台,他们结结实实表演了三个小时,最后穿上了两年前第一次初评级的衣服,挥着手唱再见,再见,再见。台上大多是黑衣服,王子异披着那件酷酷的黑色皮衣,在深秋的空气里恰恰好,跳久了舞,稍有一点热了。


一抹宝蓝色撞过来拥抱了他,而后是一抹粉色,谁都是汗津津湿漉漉的。漫天纷纷扬扬落下金色亮片,大家多少都掉了眼泪,说不上有几分舍不得,有几分如释重负。


王子异的眼眶烫得厉害,绝大多数是因为发烧。



09.



后来他又出了几张唱片,并不可避免地开始更深地接触拍戏。2018年因为这群人的开端,被称为中国偶像元年,但行业并没景气太多,打歌节目畸形发展,斗得鸡飞狗跳,光做音乐仍然没法出圈。没有一个算得上“不糊”的偶像能避免影视化道路,流量作为流量,都得去扛收视和票房。


他第一次演男主角拍的是个文艺片,演一个很穷的男孩子,住在破落的小城,往自己巴掌大的家里捡不好看的、残疾的流浪小猫。隔壁住着一个做推拿的盲眼女孩,很瘦,但是劲很大,他在天台跟她比腕力输了,女孩子笑得很开心。


电影名字叫《温暖的房间》,摄影是上世纪港片风味,跳舞元素,女孩子是学芭蕾的。街舞团的男孩穿黑色工字背心,因为有清晨光着膀子在阳台上喂鸽子的戏、刺青戏(在肩膀上纹了一只仙鹤)、海边游泳戏,他在白汾酒没脱过的衣服可谓脱得干干净净,从此有了个半开玩笑的脱星人设。


也有作为偶像来说略微出格的戏份,盲人女孩只穿着内衣内裤,细长优美的脖颈和腿,男孩无意中瞧见,红着脸落荒而逃。


后来的剧情则特别一些,是灵魂互换。女孩在他的身体里重见光明,最为困难的表现是“少女感”——有一场戏是(作为女孩的)他在房间里,可怜巴巴地把裙子比在身上,对着穿衣镜新奇地打量,因为开心雀跃,微微撅起嘴来


这是王子异很久以前承诺过的“如果有需要可以穿女装”,他看着镜子练习的时候,周锐的声音跨越时光扑在耳膜上:“你得可爱啊王子异,你得可爱!”


女孩在电影里的名字叫张梓怡,梓怡姐姐跟他有过一些交流。


进组没有几天,拍摄基本按照剧本时间轴,他尚且还是个男孩,姐姐还是个女孩。天很热,王子异拿了一只熊本熊小电风扇对着脸吹,他的角色穿了个破洞牛仔裤,非常破,从大腿中段破到小腿中段,两条腿露了少说一半在外面,弯着腰,呲啦啦给洞里的皮肤喷安耐晒。


腿很长的姐姐在旁边坐下了,王子异打了声招呼,男女主要魂穿,互相了解就更有必要,他做出准备好交谈的样子。


“我当时也有追过偶练,”姐姐开了个话题,“哇,当时身边姐妹都疯了,每个人的pick都不一样。”


王子异挺不好意思,挠挠头说是这样,大家全部人都很好的。


姐姐说她当时的one pick是周锐,因而王子异秃噜了一些他锐哥的趣事,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气息。聊过约一炷香时间,姐姐好奇道:“你会想念大厂吗?”


这会儿刚巧王子异手里拿着一瓶维他命水,圆圆的塑料瓶很轻,已经喝完了,贴紧手半握的弧形。



他通常不会无缘无故地想念冬天。


大厂里,时间概念是相当模糊的,睡眠等于打盹,闭着眼睛身边总有人走动,玻璃冰冰凉,把手贴上去,有水珠像眼泪滚落下来。


没有人可以否认,确实有东西遗落在廊坊。他做过许多第一视角的梦,看着自己的脚一步一步、轻快地蹦跳着走向那个走廊尽头的房间,房间很干净,飘着剥壳鸡蛋和冲泡蛋白粉的味道,他去浴室里冲凉,一边唱歌,而后擦着头发走出来,董又霖问:你唱的什么呀?这会儿他自己倒不记得了,董又霖轻轻摇头晃脑地哼起来:可是当我闭上眼,再睁开眼,只看见沙漠,哪里有什么骆驼。


或者是出汗太多的缘故,在大厂的日子像水里捞出的月亮。


“会想啊,肯定会嘛,”他说,“不过就像高考之后,会怀念高中时光,但是让我再回去考一次,就还是不太想吧。”




演个女孩子不容易,他从羞羞的铁拳看到奥兰多,再看了丹麦女孩,每天没事儿就观察四周女孩的体态和小习惯,直把人家看得红着脸走开。他自己试过用黑布蒙住眼睛,体验盲人生活,当天撞到了桌子脚,含着两泡眼泪去请假,导演哭笑不得,让他好好躺着。在这一天王子异做了很长很长的梦。董又霖照例学他唱百年孤寂,而后画面继续前进,人声嘈杂,玻璃一样一碰就碎了。


——“我还是我,你还是你。”


——“如果我是女孩子,说实话哦,会选择跟子异交往。”


——“可以叫你姐姐吗?”


——“我们队里最烦的就是王子异,人太好了,每天做好人好事一百件,我烦死他了。”


——“子异啊,你有心吗?”


——“我知道,我们不能拥有月亮,对吧。”


他醒过来脖子很疼,太阳穴有点发胀,吃了头痛药,满面倦容地趴在床上等着起效。近几年忙归忙,这种零散的时间还保有一点,比如梳化的时候经常发呆。此时此刻,他一方面心情低落,一方面也没忘记往脚丫子上贴了两个足贴,又想起以前坐在大巴或者保姆车上,镜头扫不到的角落里,有肩膀可以靠。




那电影因为可爱治愈反响很不错,陈立农在广告拍摄地点候场的时候才看了先导预告,他为了不破坏唇妆,用细细的吸管喝水,iPad上点开了电影频道的一个访谈节目。


女主持人说:“我们听说子异平时在各种方面,包括舞台设计和衣服的搭配,都有很多小巧思,那么在影片里有没有这样的自己的发挥呢?”


王子异点点头:“有一点,有我自己发挥的地方,一个不算剧透可以说一下,就是我习惯把手放前面的人身上的时候捏捏人家肩膀,有这么个剧情是我要扶住她的肩膀,我当时没忍住捏了捏,导演当时就很激动,说这细节能用,再补拍几条。因为女主的职业也是跟按摩有关,不过这也不算是我想的吧,就是我的一个习惯,刚巧可以用得上。”


他说话的方式全然没变,温声细语,像怕惊扰了什么小动物,长久地注视对方,身边的女主说话时也被他全神贯注地看着。


陈立农想,确实是这样,他在后面仗着身高优势捏人肩膀,力度恰好,捏到心里去,然后他顺势要趴在你背上,两只大手在前面扣紧,冬天尤甚,这都不说明什么,因为他喜欢拥抱一类的接触,觉得温暖,自然而然想把自己这份热量也分给别人。


王子异本身即是一个谁都可以进入、谁都不可以久居的温暖的房间。



10.



再几年后,王子异去一个舞蹈节目做召集人,和队员混得其乐融融,淘汰赛制非常残酷,纯是在折腾人,他真情实感且非常害怕分别,每周在镜头里揉着脸,流很多眼泪,酷盖人设崩完完了,路人看了都觉得说why,王子异能不能别再哭了。


这一队的另一位召集人是梓怡姐姐,因为之前的电影合作,也归到有生之年系列。


姐姐本人也是低调温和的性格,长相清纯,路人缘好。王子异早年在同性cp方面争议太大,因此这样良性的男女搭配是公司和大众都乐于见到的。


录节目的关系,在一起的时间非常多,节目刚开始时有一次合作展示舞台,结合了街舞和芭蕾的元素,ending pose是女孩崩直翘起的脚尖,整个体重压在他的臂弯里。节目导演开玩笑说,五百年了,“子异抱”可算是抱到个真人。他们几次一起吃饭被拍到,着实传了一点绯闻,一次补录镜头的活动,女孩原本挽着他的手,镜头扫过来,她僵硬地收回去。


他反挽住姐姐的手,像在电影里饰演少女一样笑起来,小声说:“没事——”


臂弯里住着过去所有美好又热烈的少年。



END.

【异坤】让我跌向你9-12 (完结)

异坤神文

青杳:

9.


夏季湿润的暖风自酒庄的走廊穿梭而过,冲出窄门,经过沙漠和田野而去,到达喧嚷城市,与闪烁霓虹缠绕飞舞在摩天高楼的缝隙中。蔡徐坤倚在阳台栏杆上吹着风,手里卷着一本剧本,眼皮一搭一搭地看着自己的台词,口袋里的电话忽然响起来。


向辉在那边叨逼叨地询问他各方面的情况,蔡徐坤就说一切都挺好的,就是张楠总给他加戏还不加钱,向哥你说他是不是公报私仇?向辉听他这么说就稍稍放心了,笑着骂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啊,在剧组多学点儿东西。蔡徐坤刚想再扯一两句,就听到身后推拉门刺啦一声。


“——是,是,剧组里一切都好,导演也挺照顾的。”他对着已经被掐断的电话装模作样地说。


张楠:“别装了,听见你骂我了。”


蔡徐坤眨眨眼,说我不是辱骂你,我是在诅咒命运。


张楠被他逗得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本想说你怎么这么贫,结果话不过脑子,一秃噜冒出来一句:“王子异怎么会喜欢你这么贫的货。”


两人都尴尬地沉默了一下,然后都觉得对方可能比自己更尴尬,于是释然了。


“没那回事。”蔡徐坤尽量自然地接道,“我们俩,那会儿跟现在都差挺大的。”


“是吗?”张楠摸了摸鬓角说,“你我是不太了解,不过王老板这个人,别看他这几年活得越来越没个人样儿,但我始终觉得,他身体里那股劲儿一直没变。”


蔡徐坤笑道:“张导,这儿没人录音,你就算编好话夸他他也听不见啊。”


他是真的不爱听别人说这个。本以为装作漫不经心的态度,张楠就会顺台阶下,结果这人今天不知吃错什么药,好像铁了心要把他跟王子异的事儿掰扯清楚一样,赖在阳台上摆出要彻夜长谈的架势。


拍摄场地在城乡结合之处,小旅馆四面被矮山环绕,在没有月亮的晚上,山谷像是峰峦里的暗巷。倘若有人此时大喊一声,四周一定会涌起层层叠叠的回音。而蔡徐坤不过是在五年前喊了那么一句类似爱情的话,却直到现在还能听到脑海里波澜壮阔的回声。


其实一切的起因不过是年少无知。年轻的时候,因为未来还有太多可期,所以总奢望天长地久。在这个圈子里能够相遇相知都实属不易,相爱相守则根本不可能。所有的盛宴曲终人散,最终剩下的一定只有自己。


蔡徐坤想,那时他们的爱,或许是稚嫩的反抗,是无谓的牺牲,是奇迹复苏的感动,是举步维艰的暗涌,是一切关于地老天荒的幻想,却唯独不是真正的爱情。不是让人所向披靡的爱情。


如果真的爱了,就不应当那么软弱。他这样对张楠说。


对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用一种他看不懂的神情反问:“软弱?——你如果知道他五年来都做了什么,是凭着怎样一种心情做的,你就不会这么说。”


蔡徐坤当然知道王子异是怎么过来的,因为他们走的是相隔千里却一模一样的两条路。既然被认定了天地难容,那么除了坐以待毙,他们能做的就只有咬紧牙关开天辟地,在属于自己新世界里战斗。


一场不见硝烟的战争打了五年,他们的世界也终于露出模糊的轮廓,就像这凌晨两点的黑黝黝的群山,悄寂得叫人心惊,充满令人恐惧的未知。他想他们都不再年轻了,或许已经失去了那时一腔孤勇的热情。他和王子异隔着一段距离对立,都不敢率先动作,生怕在自己向前迈出的时候,对方会向后退。


张楠叹了一口气,说我给你听一个音频,你听了就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了。


蔡徐坤见惯了张楠吊儿郎当插科打诨,此时只觉得好笑,心说我都没有掉眼泪你倒是替我伤感起来了。于是他任由张楠拿出手机,帮他把耳机戴好,点开了一段录音。


先是听到一段嘈杂的劝酒声,但声音实在听不太清。然后有两个男人说话,即便伴随着饮酒声和开瓶声,即便在手机里有些许失真,蔡徐坤也听得出那是谁。


“楠子,我昨天梦见我变成个老头,在公司门口要饭……”在刺耳的嗤笑声中,那个声音依旧慢条斯理、平淡无波地响起,就如往常的每一日。


“然后蔡徐坤来了,我看见他穿着蓝色的卫衣,黑色裤子。他怀里还抱着个小孩子。那个小孩儿看了我一眼,然后扔给我几块钱……”


另一个声音是张楠的:“唔,你要是在公司门口要饭的话,哥哥我可以考虑赏你一张食堂饭卡。”


“你没听到重点。重点是……那个小孩,那双眼睛。那眼睛真漂亮,又黑又亮,像星星似的。睫毛也很长很长。”王子异魔怔般喃喃道,随即低沉下去,“他那么漂亮——可是我居然只想掐死他。”


酒桌上一时寂静,唯有男人痛苦又极力自抑的声音响起。“我……我想掐死他,或者,让他学会叫我爸爸。”


屏幕里显示这条录音的保存时间,是六天前。


蔡徐坤不敢相信那是王子异。


为什么王子异会哽咽?连他五年前恳求不分手在电话里痛哭失声时,那个人都没流一滴眼泪,为什么却在五年后,因为这么一个简简单单的梦而哽咽?


他时常以为心已老去,血已冷却,一切已成定局,却在男人痛苦难抑的眼泪里豁然看见一道闪电劈下,短暂地照亮了他们共同开辟的那个世界。


他不敢眨眼,却再也看不到刚才的景象。可是那是真的——他们披荆斩棘而过,然后看到岸边盛开玫瑰花海的宁静湖泊。


蔡徐坤想,只要还能看到一丝希望,他们就没有资格软弱退缩。不仅要战,还要战胜,还要不留遗憾。


这场仗必须打下去。


 


这场仗必须打下去。遥远的轰鸣声从未停歇,小公子有时会问起,将军告诉他那是驱邪的爆竹。他早不是小孩子了,哪会信这样的鬼话,但是看着那人平稳里暗藏疲惫的仪态,还是违心地点了点头。其实他多希望战争真的被隔绝在这方庭院外,他就不必担惊受怕,那个人就不必走……“杀了我一次,救了我一次,就想两相抵消,再没这样的便宜事。”爱恨不得,又不甘心与那人毫无瓜葛,甚至为他忧心……不过是天生下贱。


某日将军推门走进,一身铿锵戎装,小公子便大约明白了。他拿白瓷勺儿轻磕着碗沿,听那人叮咛嘱咐,像极了诀别。将军一如既往地没得到回音,也不怒不馁,拾起披风,合上了门。


没走几步门又吱呀一声开了。小公子说,等等。


庭院中暗香浮动,遥遥声落在这小院里,如槐花落在水面上,激起轻微的涟漪,而水底仍旧沉稳安静。


他一手扶门,素白一张小脸扬起,被轻风细密地亲吻了似的,显出几分骄矜的赧然。


“将军归否?”嘴唇都被咬得失了色,小公子问。


水底的将军笑开,眉目舒缓如春风,答:“此去不归。”


 


10.


又一个黎明到来。在片场准备拍摄的蔡徐坤将手搭在膝盖上,两只脚一下一下地碰撞,头一次心情居然有些雀跃。他仰着头看天花板上杂乱缠绕的电线,露出颀长白洁的脖颈。


倘若没有这么个漫不经心的动作,接下来的几年他也许就真会成为个废人。


他的瞳孔只扩大了0.03秒,紧接着眼皮随应激反应而狠狠闭紧,整个人抱紧一团向旁边滚去,拍打戏时也没见他动作这样迅捷机敏。


不过那个机械臂还是砸到了他的左手手腕,一瞬间感觉整只手臂都被折成两端,左半边身体都被震麻了。疼痛感经过十几秒才传达到脑子里,他用还剩点力气的右手将自己支撑起来,在一片尘土飞扬中皱着眉重重地咳嗽了几声,心里想的却是看样子可能要住院,那么拍摄进度就又要延后了。


在一片尖叫质问声中,他被至少七八个人一起抬上担架,捏胳膊捏腿地确认伤情,他说别叫了别叫了,脑袋疼。可是声音太虚弱,根本没人听见也没人搭理,蔡徐坤只能叹了口气,在担架上挪挪身体,随即被疼得龇起了牙。他想幸亏王某人不在现场,他可不愿意想象那人听到这个消息的表情;又想王子异要是在身边就好了,那在场就至少有一个人知道他现在真正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安静。


救护车抵达医院的同时,向辉也赶到了医院大堂,打点应付了媒体之后冲去病房,直到听见大夫说不需要做手术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他叉腰站在病房里,都不忍心看蔡徐坤吊着手臂躺在床上像个小木乃伊似的样子,重重地踱步两圈,骂了一句脏话,把外套狠狠地摔在地上。


“丫儿别让老子抓到他!”向辉拧着眉,是真的生气了。


“抓什么啊,都不用你抓。”蔡徐坤看向头顶的天花板,气息虚弱地轻声道,“能做出这种事儿,想来董国富都已经不要他了,他是狗急了跳墙,也就能叫这么几声了。正常走程序吧,别声张。”


“别声张?想得好。”向辉冷笑道,“我就要他死。”


蔡徐坤皱皱眉头,叹了一口气说:“较真干嘛,就一傻逼小孩儿。”


向经纪气笑了:“他98年的,比你还大几个月,你他妈别在关键时刻犯圣母病行不行?”


“你他妈能不能小声点,有你这么骂病号的吗?”蔡徐坤用右手揉揉太阳穴,“叫别人知道了,说蔡徐坤被一发育不良一米七几的龙套小子给揍进医院了,好听?——反正他在圈里也混不下去了,就让他滚远点吧。”


向辉又叉腰站了半天,重重吐了一口气说行,然后就要往病房外走。蔡徐坤把他叫住,说有谁要来看我的话就都拦了吧,我脑袋疼,需要静养。


向辉点点头,又问:“那王老板呢?”


蔡徐坤冷漠地耷拉着眼,满脸写着这种屁话你也问的出口?气得向辉又重重点头,翻了个白眼,摔门离去。


在震荡余音里慢慢安静下来的病房被苍白的灯光填满,窗帘在风中迅速地鼓起,像一面白色的帆。晚风如故人在屋上幽咽,生命便是死神唇边的微笑。蔡徐坤低头看着病号服的条纹,叹了口气,他是真的很讨厌医院。


王子异推门走进来的时候,正看到蔡徐坤厌倦颓败的表情,像被阳光碾干了水分的花枝。他已经二十五岁了,素面时却仍像个少年。脖子苍白柔软,棕色的头发顺从地垂下来,盖过眼睛。


王子异坐到床边,拿眼神摸索了一遍他受伤的臂膀,开口的第一句说的却是,剧组那边的时间安排有调动,你不用怕耽误进度,养好了再出院。


蔡徐坤垂眼笑了,果然不怪自己这么多年执迷不悟,这世上最难得就是感同身受。能一句话就戳进他心窝儿里的人,恐怕只有这么一个了吧。他弯了弯右手,示意对方再凑过来一些。那人疑惑地蹙眉,但还是顺从地俯身过来。


他们很久没在私下里挨得这么近,一瞬间两人都有些恍然。蔡徐坤盯着他短硬的头发,觉得他脸上总有那么一点儿光,叫人看不清。


“向辉在外面,有话不好说。”他尽量放轻声音,但吐息之间还是能看到对方鬓角绒发的轻微颤动,被暧昧得心里一疼。“晚上十点,我在医院顶楼等你。”刚说完这样一句情人般的密语,又自嘲地笑了起来,“当然你也可以不去啦……但我可不保证我会做出什么。”


对方沉默片刻,向后退开,问:“你什么时候学会威胁别人的?”


他认真地想了想:“在被别人威胁惯了之后啊。”


在相对无言的空晌,蔡徐坤用近乎贪恋的直白目光一寸寸抚摸过眼前这张棱角分明的面庞,就像要把这五年的份量都看完才罢休。


我想剖开你的脊梁,煮熟你的骨髓,蘸着辣酱下肚。想你如果是个杀人犯,便可时常去监狱看看你,享受你渴望的困兽般的目光。我知道这种心理已经接近病态,因为我几乎是在以想象你的苦难为乐,却也知道,其实它非常平庸。很多人都这样想过,只是和我一样做不出来。


我想这是恨,可是他们偏告诉我,这是爱。


 


王子异没有离开医院,而是避开媒体和粉丝,从空中走廊走到邻近的医院大楼。他坐在一排橙色长椅的最末端,长椅的那头是一群哭啼吵闹的病人家属,是另一个肝肠寸断的故事。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反光的大理石地面,嘴轻轻闭着,左手臂上袖子撸起,露出大小不一的暗红色伤痕。角落的墙壁上蜿蜒着深黄色裂痕,发潮,发霉,墙皮脱落纷飞,然后和地上的灰尘一起统统倒进垃圾箱里。


他直挺挺坐了五个小时。直到九点半的报时钟声响起,才恍如隔世地抬眼,动了动僵硬的臂膀,像迟暮老人般缓缓站起。


王子异从楼梯间走上来,看见那个人在电灯下跳格子,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天空飘下了一点点雨,吹来紫红色潮湿的风,路灯下规矩的花格也是昏黄的,淋了斑斑雨点。


“晚饭吃了吗?”


“吃了。”


他站定,走到王子异面前,扬起一张素颜,带着一点天真的赧然,像是一个打破时光屏障溯流而上的少年,怀着背水一战的决心,站到王子异面前。


那是五年以前了,也是在某个天台上,飘着小雨。也是这个时间、这个景色、这个神情。蔡徐坤对他说:“子异,我给你两个选择。做我的男朋友,或者,一个人就这么孤单下去。”


彼时他双手背在身后绞紧,忐忑又骄傲地弯起眼睛,卷曲的额发垂落,整个人被阳光浇上一层甜美蜂蜜的色调。


而现在,他站在夜色里,开玩笑似的拿一只脚去踩栏杆,嘴里说:“王子异我给你两个选择。和我一起跳下去,或者,你一个人活下去。”


王子异压抑住自己狂躁的心跳,尽量保持平静,向他伸出手说别闹了,回来。


他忽然笑开。


“怎么回啊?”他有些委屈地质问说,“你不拉我,我回不去的。”晚风吹起他黑色的大衣,他像个小孩一样,期待地张开手臂,哪怕一只手上还打着石膏,也竭力想抬起一点希望。


他轻轻说:“王子异你抱抱我吧。”


撕开外表无赖老成的拉锁,其实他又疼又害怕。他说我不要再装作无所谓了。我现在就把自己摊开,就在这儿就在你面前。一个混蛋,一个残废,我哪儿也去不了了——“要还是不要,你来选。”


我以为自己不愿丢弃的是恨,可全世界都告诉我那是爱。这些年这么咬紧牙关地在布满荆棘的荒原上奔跑,原来不过是为了一句光明正大的我爱你。


那么我告诉全世界我爱你。


现在轮到你了。


十点的钟声敲响,像命运的谶语。那个字几乎就要冲出王子异喉咙的一瞬间,理智却回光返照般回笼。他瞪大眼睛,下意识地将蔡徐坤拉着胳膊向自己扯了几步。“你身后有人!”他压低声音说,“白色大楼,大约第十层的位置,不知道是不是董国富——咱们先下去说好吗?”


他转身走了一步,发现身后的人没有动静,有些疑惑地回头,猛然撞上一双被痛苦熬得通红的眼睛。那是他从没见过的摇摇欲坠、颤抖欲碎的蔡徐坤。


“——我们到底要躲多久啊?”他艰涩地轻声问。


那一刻王子异全明白了。这个人就是抱着背水一战、釜底抽薪的决心,才会露出这样天真又残忍、绝望又期许的表情。


他开口说坤啊……然后就什么都说不出。他一直以为等待就单纯意味着实力的积累与战争的叠加,却没想到等待也会磨损希望和爱。


是时候吗?该抓住吗?那阵风从他指缝里穿梭而过,王子异微微抬起手,却还是不敢攥紧,生怕再展开手掌时只能看到空空如也。


他的犹豫只留存了一刹那,可是人生也往往决定在一刹那。如果那个时候他不在,那么接下来的永远永远,可能就再也不必出现了。


蔡徐坤闭上眼,抱紧双臂,在二十八度的气温里打了个寒战。再睁开眼时,他裹了裹风衣,在王子异后背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说回去吧,然后径直走进楼道。


他毕生唯一一点逼迫自己的念头,也在这一刻被掐灭了。


 


11.


静谧的午夜,炮火声第一次短暂停歇,活人和死人都倒在路边酣睡,只有一个人感受到了地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


小公子弃马步行,手里握着刚刚请求得到的调令。将军把难打的仗留给自己,易攻的城给了他。可他注定要让将军失望了。他想:谁也不该平白领别人的情,难保有天就要偿还——说到底还是什么也不倚仗才最可靠。


他走过袒露的河床,走过从中间断裂的木桥,走过残枝枯木,像献祭的牛羊那样,大眼里含着热泪,手掌向前,袒露胸膛。那座浓烟滚滚的城市在他视野里显现,但他第一眼看到的却是护城河畔背手伫立的那个人。


小公子想:将军战败了。


其实将军一直是在依靠他的仇恨而活。捡回他,照料他,保护他,在他心中种下仇恨又种下希望,费尽心思不过是为了栽培起一个自我报复的工具。他是懦夫,明知自己不容于这个世道,却不愿意率先抛弃这个世道而去,所以只好将自己全部的叛逆反骨都种到了小公子的身上,盼望他有一天扛起血色军旗,将现实的钢刀狠狠插进自己的身体里。


——可是小公子先放弃了恨的念头。


在他问出将军归否这四个字时,将军就预感到了结局。结局是一去不归。


他不仅打了败仗,还输得一塌糊涂。


黄浪轰鸣,晚风哀泣,将军忽然哼起霸王别姬的那段戏词。在他身后不远处,小公子眼睁睁看着他跌入水中,牙齿将手背咬出了血,却不发一声。


 


《红日》杀青的消息在网络上发布后,各大媒体都摩拳擦掌添油加醋地准备好明枪暗箭的通稿,却大失所望地得知两位主演都不会跟宣传流程。


“我一百个理解。”张楠导演口不对心地说,“两位的行程都很满,而且我觉得凭借二位在影片中的精彩表现,绝对可以弥补这一点点宣传上的小缺憾。”等记者收起话筒后又扭过头暗骂:谈恋爱的都是狗逼,谈恋爱又分手还老死不相往来的就是狗逼中的狗逼。


在场接受采访的还有主角之一的蔡徐坤。张楠也不知道这俩人怎么回事,好像自从蔡徐坤受过那次伤后就商量好了井水不犯河水,像这种场合永远是心照不宣地一个来一个不来。他估摸着,王子异这次不来,多半是想给蔡徐坤留一个采访机会,他们都知道这位流量明星很需要用这部片子冲一冲国内一流奖项。


这都什么跟什么呢。张导演不着痕迹地叹着气想,原先是小蔡追小蔡追,小蔡追完他妈又轮到小王追,也不知道小王这次追不追得上,可不能白长那么长一双腿啊。


对媒体而言,《红日》的思想内容远远没有拍摄期间流传出的诸多传闻的魅力大。记者只是象征性的提了几个影片相关的问题,就将矛头转向了八卦消息,虽然关于剧组演员矛盾的问题都被导演轻飘飘地打太极转了出去,但还是不死心,一个娱乐平台的女记者又问起那个老生常谈的“理想型”问题。


这回张楠不好再帮蔡徐坤挡了,只能不耐烦地抿着嘴听他回答。


与以往惯常的回答不同,这次的蔡巨星不仅拿食指敲了敲额头,还歪着头认真想了好一会儿。“普通人吧,”他说,“普通人,然后谈点普通的恋爱。”


“意思就是圈外人吗?”


“……差不多吧。”


“那粉丝也可以喽?”


“啊,那当然可以啦。”他这时又拾起那个一直妥帖佩戴的偶像面具,面向镜头,摇了摇手指,魅力十足地笑道,“而且优先考虑哦。”


 


——是小公子先放弃了恨的念头。


——将军不仅打了败仗,还输得一塌糊涂。


王子异起身关掉了采访的直播间,按了锁屏。瞬间漆黑的屏幕上映出两个男人复杂的神色,一个故作平淡,一个看穿了故作平淡。


向辉说我真是挺服你的,你到底是干了什么能把这么张牙舞爪一人吓得连坚持了五六年的念头都放弃掉?等了好久对方不说话,他又恨铁不成钢地说你后悔了你他妈倒是追啊,是个男人都忍不下去了。


“能忍是你的长处你的天分,”他拍拍王子异的胸膛说,“但是忍得太久就会伤身。”


不仅伤了身还心肝脾肺伤了个遍的王子异紧皱着眉头,推开他的手,抓着头皮站到明亮开阔的落地窗前。几乎对所有问题他都有斩钉截铁的胆魄,唯独对上蔡徐坤,才会顾前顾后犹如困兽。


伸手又摸不得,缩手又舍不得。像极了电影里的将军和小公子——可是他们分明又没有国破家亡和血海深仇。


号称第一代流浪导演的张楠走到他身旁,抱起手臂。“要我说,你们就是书读得太少。懂了诗就懂了人世。读过海子没?”他声音平缓,像雪白阳光里慢动作移动的尘埃,他说:你来人间一趟,你要看看太阳。“该等要等,该争就争。”


王子异沉默良久,点点头。


人不能因为习惯了黑暗,就畏惧光。


他仰起脸,看向太阳,哪怕过于炽热的明亮灼伤了视网膜,斑斓色块永远印在视野中,也不想再移开眼了。


反正活着就是要战,与其和自己心爱的人对峙两边,倒不如并肩战个痛快。


 


在影片的最后,水底似乎已经睡死的将军忽然睁开双眼,看见一个梦境。当微明的曙光照亮第一寸土地时,他站在火山口,感受着身后蒸腾喷涌的热气。大地的战栗越来越明显,几乎能看见泥土上的裂痕,看来天地也同样怀着这样激动又赤诚的心情。他俯视着远方那些仓皇移动的黑影——虽然看不到,但也尽可以想象。这是块被神眷顾的土地,死亡予他们渴望已久的安宁。


他从火山口的石缝里掐下一朵颤抖的野花,那是朵土色的花,但依旧美艳不可方物。大地龟裂成红褐色,连着红褐色的天空。远方硝烟渐渐弥散,漫天霞光映着川流山脉。


他张开双臂,看红日升起了。


 


12.


首映礼在首都某个电影院举行,不出意料地两大主演都没有出席。媒体搞不出幺蛾子,只能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着关于剧组龙套演员为何被公司雪藏的猜测,也换不来多少点击量,只好将视线对准影片内容本身,疯狂脑补首映之后是要拉还是要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他们蹲守三四天也不见人影儿的明星之一,此时却在与他们仅有两条马路之隔的一家小影院的影厅里,与他们一同看向银幕上升起的龙标。


空旷的影院里唯有他一人。坐在末排,居高临下地垂眼看向电影里自己的面容,如同神祇俯视他的子民。银幕上的小公子畏缩在墙角,恨不得把自己挤进墙里,哪怕死了,尸骨也砌入那里,剥离不开。那两面冰冷的粗糙的墙壁,带给他无法言喻的安全感。他靠着那两面墙,反对着全世界——一旦那墙壁倒塌,他或许就没了在这世上活着的勇气。


然后将军牵着缰绳骑马经过,玄黑大氅,乳白内衫,伫立在云端。他望向他,没有鄙夷,也没有怜悯或惊艳,只是像望一只飞鸟,一朵白莲,一块山石。他眼中流转过世间万物,然后状似不经意地停留在此处。


蔡徐坤本是没有表情的,却被这澄澈的光线照出了一丝难忍。他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感到身边的座位微微一沉,没有追究自己包场的影厅为何会放进另一个人,也没有敢转头。


在万盏灯的夜里,将军轻轻拈起小公子枕边的发丝,缠绕在自己食指上,转身义无反顾地走向他的战场。榻上酣睡的人蓦然睁开眼,眼中是悟,也是痛。


“将军归否?”


“此去不归。”


他们分明紧紧挨着,却仿佛在两个空间,看着两部不同的电影。王子异闭上眼,连余光都不敢碰触身边人,生怕看到与银幕上一模一样的一双眼。


“有时我会回到公元前的梦里。我想象我们的世界仍然是神佛眷顾的土地,我想象我踏上每一条没有干涸的河流和没有崩塌的山脉,远处风暴是一条眯着缝的眼。世界一无所有,人类天生孤独。龟裂的大地是红褐色的,连着红褐色的天空。我只身一人,并且将永远还是我自己。”


将军向前跌去,身影堙没在冰凉的暗涌中。影片完结,银幕黑暗,职员表升起。


他们没有起身,连呼吸频率都不曾变化,继续沉默地浏览缓缓升起的字幕。五分钟后,放映室又一次被照亮,银幕上现出拍摄花絮的画面。这是他们不曾看过的,也是最真实的,所以两人都格外专注。


不论是拍正片还是拍花絮,张楠的天分都令人叹服。他的镜头能拍出游方隐匿于纱帘后的算计心思,拍到王子异摘下军帽那一瞬间如释重负的疲累,也记录下一场感情戏过后两位男主演覆水难收的交织目光。


蔡徐坤隐隐皱眉,觉得这有点超过了。媒体向来最擅煽风点火,不知又要拿这些花絮做什么文章——


然后他的视线牢牢凝固在新的画面上。那是一段偷拍,在最后一场戏拍摄之前,他难掩疲累地和衣靠在行军床上睡着,而王子异就坐在他身边低头看剧本。他们极少有这样和谐相处的气氛,却是在他酣然沉睡的时候。


然后张楠的镜头逐渐拉近,镜头后的导演笑道,瞧瞧我们敬业的王演员,凌晨三点还在看剧本呢,看得怎么样?


片场的杂音太大,王子异的声音又一贯轻和,只能从口型中看出他说:还好。


“我们的戏也要拍完啦。”张楠抱憾道,“关于原作,有些人觉得是写家国情怀,或者是反战题材,也有说是在探讨爱与恨的矛盾关系的,那作为我们男主之一,你觉得这部戏讲的是个啥?”


王子异嗯了一声,想了想,说是相依为命。


“相依为命?——什么啊,那是因为你成天脑子里想的都是这个吧,我猜不会有多少人觉得他们俩是在相依为命。”张楠不无惊讶地怪笑起来,伸出手推了王子异一把,镜头剧烈地震动,但还是录下了王演员含笑的眼神。


“我只是觉得他们两个都在彼此身上看到了最后的希望。”他解释说,将军看到了释怀,小公子看到了爱。


张楠应该是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嗯,你要是这么说的话,似乎也……他顿了顿,用和之前不太一样的语气,状似打趣地问:那要换做是你的话,你觉得你在谁身上看到了希望呢?


——蔡徐坤不知为何屏起了呼吸。


然后,一切都无比自然地,王子异笑得像五年前那个初出茅庐不染尘埃的少年,用罕见的赧然与坚定,指了指身旁素面朝天酣睡如泥的人。


“哇,认真的吗?”张楠的口吻夸张又做作,“我说的可是相依为命啊——”


王子异说:“我说的也是相依为命啊。”


这句话尘埃落地,敲在两人心上。画面隐去,字幕滚动,灯光猝然亮起。


蔡徐坤被乍现的光亮刺得眼眶发红。他想揪着那人的衣领质问你这是什么意思,有什么想法都不会跟我商量吗,你他妈不是一直怂的要死你现在不怕了吗——


但是王子异已经给了他所有回答。


人生不过百年。人若有知,当不虚度。与所爱一起,才不叫虚度。人活一世仅仅凭借这随时可断的一口气。与其死在冰冷水底,不如死在你的怀里。


他用手捂住所有外泄的表情,却掩不住那颗在透明驱壳里剧烈窜动的心脏。而身边的人终于在此刻缓缓开口。


“我也不知道你想要的普通的爱情是什么样子……其实我给你的也只是最普通的东西,如果你不嫌弃,就先拿着吧。”


 


——“那你就说会不会有那么一天吧?”


——“会啊,必须会啊……不信咱俩拉钩。”


然后两只小指终于相缠。


世界教会他们以利换利,他们却只想以心换心。


这小小的放映厅变成了最广袤的天地,而门外的那个光鲜世界变成了薛定谔的黑匣。他们尚不知道这段影片播放后会引起怎样轰动的反响,也不知道敌人此刻又在筹谋什么样的招数来逼迫他们投降。可是就在这一小方安然天地,就在此刻,他们得到了永远。


第一次,他们目光透明地对立相视,胸怀坦荡地骨骼相缠。


就如飞鸟归林,互相侵袭。


哲人沉进思考,风穿过云,海水涌向陆地。


而我跌向你就像人投入水里。


 


 


(完)


——————————————————————


 


 


啊 这篇写的我脑子空空 下篇还是开校园傻白甜好了哭
番外有机会出😚